2026年的大年初一晚上,北京一家剧场的后台,71岁的朱时茂正在整理那件熟悉的夹克衫。 衣领还是习惯性地立着,只是头发已经花白。 距离他上一次在央视春晚亮相,已经过去了整整28年。
幕布拉开,他和老搭档陈佩斯并肩走上舞台。 台下坐着的,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观众。 还没等他们开口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“导演! 我还能再吃一碗吗? 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 这句台词,来自1984年春晚小品《吃面条》。 那一年,朱时茂30岁,陈佩斯29岁。 如今他们都已年过七旬。
这场演出被媒体称为“乐龄春晚”。门票早在半个月前就售罄。 很多人带着孩子甚至孙子来看,就想让他们知道,什么是“真正的喜剧”。 社交媒体上,相关话题的阅读量一夜之间突破三千万。 年轻人在评论区好奇地问:“他们是谁? 为什么我爸妈看哭了? ”
数据背后藏着一个反常识的事实:离开主流舞台近三十年,朱时茂和陈佩斯的作品,依然能在一秒钟内点燃几代人的集体记忆。这种影响力,很多当红明星奋斗一辈子也达不到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,同一天晚上,朱时茂还出现在B站的“大年初一联欢会”上。和他同台的,是二十多岁的脱口秀演员和短视频网红。 两个舞台,相隔不到十公里,观众年龄差了三四十岁。
一个演员,如何能同时站在时间的两端? 答案就藏在那些年春晚后台的“热乎劲儿”里,藏在那一碗虚拟的面条中,藏在笑声穿越四十年的回响里。
1984年除夕夜,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弥漫着特殊的味道。 那是道具木头的气味,混合着后台热盒饭的香气,还有演员们出汗后的淡淡味道。朱时茂后来回忆,那种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天晚上八点整,春晚直播开始。朱时茂和陈佩斯在侧幕条边上候场。他们的小品《吃面条》排在节目单中间位置。 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春晚,也是春晚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品。
其实这个节目差点就没能上演。 正式直播前,《吃面条》已经彩排了三次。 每次演完,导演组都有人担心:“这算节目吗? 就是两个人在台上吃面条、说闲话。 ”第三次彩排结束后,陈佩斯拉着朱时茂就要走:“不演了,太丢人了。 ”
是总导演黄一鹤拦住了他们。 黄导说:“老百姓过年就想乐一乐,你们能让观众笑,这就是好节目。 ”这句话,朱时茂记了一辈子。
直播信号接通时,全国大概有五亿人守在电视机前。 那时候电视机还是稀罕物,一个院子几十户人家,可能只有一两台。 大家挤在一起,屏幕上雪花点还没完全消失,朱时茂就穿着那件后来成为标志的夹克衫出场了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,陈佩斯对着空碗吃了二十多碗“面条”。 从小心翼翼到狼吞虎咽,从津津有味到痛苦不堪。 朱时茂在旁边数着:“第三碗了……第五碗……第八碗……”
台下先是安静,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 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,最后演播厅里所有人都前仰后合。直播镜头扫过观众席,有人笑得擦眼泪,有人捂着肚子。
后台的工作人员通过监视器看到这一幕,互相击掌庆祝。 那时候还没有收视率实时统计,但他们知道,这个节目成了。
演完回到后台,朱时茂的衬衫全湿透了。 不是累的,是紧张的。 陈佩斯更夸张,直接瘫在椅子上:“我这辈子没这么饿过,也没这么撑过。 ”
那天夜里十二点多,他们走出电视台。 北京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 路两边的居民楼里,很多窗户还亮着灯。 朱时茂突然对陈佩斯说:“你听。 ”
仔细听,能隐约听见从窗户里飘出来的笑声、碰杯声、电视里重播节目的声音。 那一刻他们明白了,自己刚才那十分钟,成了千万个家庭年夜饭桌上的一道菜。
后来有数据统计,1984年春晚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96%。也就是说,全国只要有电视机的人家,几乎都在看。而《吃面条》成为那一年被谈论最多的节目。
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个新词:“小品”。 文艺评论家们争论,这到底算不算艺术。 老百姓不管这些,他们只知道,过年能这么笑一场,痛快。
第二年春晚,导演组主动找到朱时茂和陈佩斯:“今年还得来,观众就等着你们呢。 ”从此,他们成了春晚的固定班底,一站就是十四年。
1990年春晚,《主角与配角》彩排现场。 朱时茂扮演的八路军指挥员,和陈佩斯扮演的叛徒,正在对戏。 剧本里有一场戏,叛徒要抢主角的戏份。
这段即兴发挥被保留了下来,成为整个小品最经典的片段。 直播那天晚上,当陈佩斯抢过朱时茂的枪带,因为个子矮,枪带斜挎在身上变成了一条绶带,全场爆发出当晚最响亮的笑声。
后来有媒体统计,这个小品在十分钟内,让观众大笑了二十七次。 平均每二十二秒就有一个笑点。 这种密度,在今天的喜剧节目里也很难见到。
那些年的春晚后台,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态系统。赵本山、宋丹丹、黄宏、蔡明……这些后来被称为“喜剧大师”的人,那时候都还年轻。 他们共用化妆间,互相改剧本,在走廊里对词。
朱时茂记得,有一年彩排到凌晨三点,大家都饿了。 不知道谁从外面买回来几十个煎饼果子,一群人就在后台蹲着吃。 煎饼的香气混着油墨味(节目单刚印好),那种味道,后来他再也没闻到过。
1991年,《警察与小偷》。 朱时茂演警察,陈佩斯演小偷。 为了演好小偷心虚的状态,陈佩斯设计了一个细节:说话时眼睛总往斜上方看。朱时茂配合他,警察问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形成压迫感。
直播时,这个细节被特写镜头捕捉到。 后来有心理学教授在报纸上写文章分析,说这个小品精准刻画了权力关系中的微表情。 朱时茂看到报纸笑了:“我们哪懂这些,就是觉得这样演好看。”
那些年,他们的小品成了春节的固定仪式。 很多家庭吃年夜饭时,会特意等到八点半,看完朱时茂陈佩斯的小品再举杯。 农村的集市上,盗版录像带封面上印着他们的剧照。 长途火车上,收音机里重播着小品的录音。
1994年,《大变活人》。 这次他们玩起了魔术。 陈佩斯被装进箱子,朱时茂假装失误,箱子打开时人不见了。 其实陈佩斯早就从后台溜走,绕了一大圈,从观众席后排跑上来。
直播时,这个设计差点出问题。 陈佩斯在观众席里挤了半天才挤出来,耽误了十几秒。 那十几秒里,朱时茂在台上即兴发挥,对着空箱子说了段单口相声。 观众以为这是设计好的,笑得更厉害了。
下台后,陈佩斯满头大汗:“差点就砸了。 ”朱时茂拍拍他:“没事,观众没看出来。 ”这种默契,是十四年合作磨出来的。
1998年春晚,《王爷与邮差》演完后的后台,气氛有些微妙。 朱时茂和陈佩斯坐在化妆间里,谁都没说话。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春晚合作。
离开的原因后来被媒体反复报道。 主要是版权问题——他们发现自己的小品被制成光盘销售,却没有收到任何报酬。 去找电视台理论,得到的答复很官方:“春晚节目是集体创作,版权归电视台所有。 ”
朱时茂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:“我们不是非要那点钱,是要个说法。 演员创作的东西,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了? ”
那几年,中国文艺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 电视剧开始兴起,电影市场复苏,综艺节目形态多样化。 春晚虽然还是除夕夜的霸主,但已经不再是唯一的娱乐选择。
离开春晚后,朱时茂尝试了很多事。 他拍电视剧,当导演,做生意。 有几年时间,他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。 偶尔有媒体报道,也是零星的消息:朱时茂在拍某部戏,朱时茂开了家公司。
很少有人知道,那段时间他经历了一场家庭危机。 儿子朱青阳被查出患有严重的疾病,国内医院建议去国外治疗。 朱时茂放下所有工作,带着儿子去了美国。
在加州的医院里,他不再是明星,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。 每天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,等着医生的诊断报告。 儿子做手术那天,他在手术室外坐了八个小时。
后来儿子康复了,还考上了电影学院。 朱青阳学成回国后,拍了自己的电影。首映式上,朱时茂坐在观众席里,看着银幕上儿子的名字,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流泪。
这些事他很少对外讲。 有记者问他,那几年是不是很艰难。 他想了想说:“每个人都会遇到坎儿,迈过去就行了。 ”
2000年以后,春晚的舞台出现了新面孔。 赵本山成了“小品王”,冯巩每年都说“我想死你们了”,潘长江、郭冬临逐渐挑大梁。 年轻观众可能已经不知道朱时茂和陈佩斯是谁了。
但奇怪的是,每年春节前,网络上都会有人发帖:“今年春晚有没有可能请回朱时茂陈佩斯? ”跟帖里总是一片怀念之声。 有人上传模糊的录像带翻拍视频,有人在评论区背台词:“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……”
他们的作品被制成各种表情包,在年轻人中流传。 B站上有专门的合集,播放量最高的那个,弹幕厚得遮住了画面。 很多00后是通过这些二创视频,才知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春晚是什么样子。
时间来到2026年。 春节前一个月,朱时茂接到两个邀请。 一个是“乐龄春晚”,希望他和陈佩斯能重聚。 另一个是B站的“大年初一联欢会”,想请他作为“经典喜剧人”代表,和年轻演员合作。
乐龄春晚的策划人是个80后,小时候是看着朱时茂的小品长大的。 第一次见面时,策划人很激动:“朱老师,您可能不知道,您的小品是我们这代人的春节记忆。 ”
演出方案很简单:不演完整的小品,就选几个经典片段,和观众互动。 朱时茂建议:“那就《吃面条》吧,最简单,也最经典。 ”
排练那天,他和陈佩斯时隔多年再次对词。 很多台词不用背,张口就来。 说到“导演,我还能再吃一碗吗”时,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 陈佩斯说:“这句词现在成网络流行语了,你知道吗? ”
朱时茂还真不知道。 工作人员给他看手机,果然,在短视频平台上,这句话被用在各种场景里:加班到深夜,考试前复习,甚至减肥时面对美食。 都有几百万的点赞。
演出现场,当那句台词被观众喊出来时,朱时茂恍惚了一下。 好像回到了1984年,那个弥漫着木头味和盒饭味的后台。 只是眼前的观众,已经从年轻人变成了爷爷奶奶辈。
而B站的舞全是另一个世界。 化妆间里,二十出头的脱口秀演员在背稿子,网红主播在调试直播设备。 朱时茂的休息室门上贴着一张纸:“经典喜剧大师”。
他的环节被设计成“穿越对话”。 先播放一段《主角与配角》的经典片段,然后他出场,和年轻的喜剧演员交流。 有个00后演员问他:“朱老师,您那时候演小品,最怕什么? ”
朱时茂想了想:“最怕观众不笑。 我们在后台能听见观众的反应,如果哪个包袱没响,下台能难受好几天。 ”
年轻人不理解:“现在不一样了,我们拍段子,先发网上,看数据。 点赞多的就保留,少的就删掉。 ”
这段对话被完整播出了。 B站弹幕里,两种观点吵了起来。有人说老艺术家太传统,有人说年轻人不懂舞台。但更多人在刷:“泪目了”“时代的眼泪”“这才是真正的喜剧人”。
数据很快出来了。 乐龄春晚的收视率在当晚同时段排名第三,仅次于央视春晚和某卫视的明星演唱会。 B站联欢会的播放量二十四小时突破五千万,朱时茂的片段被单独剪辑出来,转发量超过百万。
有媒体去采访现场观众。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说:“我带着女儿来的,就想让她看看,我们年轻时过年看什么。 ”她女儿在旁边补充:“其实我在B站早就看过朱老师的小品了,但现场看还是不一样。 ”
另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说:“我是学戏剧的,老师让我们研究朱时茂陈佩斯的小品,说那是教科书级别的节奏控制。 ”
两场演出结束后,朱时茂回到住处。已经是凌晨两点。 他打开手机,看到很多未读消息。 有老朋友的祝贺,有媒体的采访请求,还有儿子发来的:“爸,今天真帅。 ”
他一条条回复。 回复到儿子时,他打了又删,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“早点睡。 ”
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。 虽然城市里已经禁放多年,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。 朱时茂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零星的烟花。他突然想起1984年那个除夕夜,想起后台的热盒饭味道,想起侧幕条边上的紧张,想起第一次听到观众笑声时的震撼。
四十二年过去了。 舞台变了,观众变了,传播的方式变了。 但有些东西好像没变。 比如那句台词被喊出来时,全场瞬间的共鸣。 比如年轻人看完演出后,去搜索四十年前的小品。 比如笑声穿越时间,连接起不同世代的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 是陈佩斯发来的消息:“老茂,今天状态不错。 ”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。
窗外,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。 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能看见那瞬间的光亮。 就像那些小品,虽然已经过去几十年,但每次重播,依然能在某个时刻,照亮一些人的记忆。